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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打麦场

发布日期:2018年02月13日 来源: 机关党委

 

午后的打麦场

半空中连一丝云彩也没有,空气干燥的厉害,热浪烘烤着地面上的干土、戈壁滩上青黑色石子,连不怕热的马蛇子(学名:蛤蚧)在这个点儿也不肯爬出洞穴觅食。只有黑色的蚂蚁在蚁穴周围不知疲倦的忙碌着,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们的行进的模样陡然像摩托车一样快,许是怕这地上的干土和石子太烫而急忙的赶路。那时的我怀疑“幸福”摩托车是仿生蚂蚁制造的。打麦场的周围没有一棵树,围墙上的土坯摸起来烫人。晌午过后打麦场上也见不着一个人,人们下意识的感觉到本来就干热的天儿,再靠近麦堆儿就更烤人,越发的热。

打麦场上,有的人家把麦堆儿码得齐个锃锃的,麦穗儿都朝着一头摆放,麦芒看起来一顺儿,像是被正在被检阅的士兵,谁家的麦子刚收割不久,麦叶儿还有些发青,大青虫热得从青叶丛钻出,怕的急忙朝着凉影儿地处蠕动攀爬着。

李朝胜家里的麦子长得好,颗粒饱满,穗儿也稍大些,打麦场上的麦捆码放的最好:麦穗儿几乎一致朝外,尽量的接受日光的照射,秸秆根部朝里堆放。与邻家堆放的界限分明,界限之间不混杂一根儿麦叶儿。他家里人手脚勤快,爱干净,家里六个丫头子、儿娃子们的衣裳虽是交替着的穿,洗了一水又一水,但还是干净整洁的,就连打了补丁也看不出来。院落里的物件儿、农具都摆放的错落有致。屋里的土地上、炕沿上利利索索,一尘不染。古铜色的木制收音机擦了又擦,每一天都像崭新的一样。二姑娘李梅是个俊俏调皮的小姑娘,今年13岁,两只眼睛明眸善睐,显得机灵又聪明,一双油光发亮的羊角辫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整天价叽叽喳喳的,一副得理可不饶人的样子。干净的花格子衬衣和草绿色的布鞋从不让粘上一点儿土星子。

而张小娃家的麦堆儿可就不一样了,麦捆子横七竖八胡乱的摆放,有的捆系的麦绳也断了,麦秆散落了一地都是,麦穗儿有的朝上,有的塞进了麦堆的里头;有的麦捆里“头”和“脚”混着胡乱的扎捆了起来,金黄色的小山丘高高低低显得那么的不规整。张小娃的年岁稍长些,佝偻瘦弱的身子骨上架着不算聪明小的脑袋,说话慢条斯理却不着边际,与其他社员一起说笑时,伸缩蠕动着皱脸上的干皮兴奋的吹牛,有时会开心“咯咯”的笑,讲话漏风的牙齿,比莫合烟熏得食指还要黄黑。笑到尽兴处,引起一阵阵剧烈的咳,然后使劲儿“额——”的扯上一声,从浑热的喉管中逼出粘状物,习惯性的朝身后沙地上啐了过去。虽呛得脸涨红,刺激出眼泪,他还是笑着摆手示意别人继续讲下去。稍缓一会儿,又卷起莫盒烟“吧嗒……吧嗒”享受上了。

就算穿上一双新布鞋,可没过多久黑色的鞋面上就飘上几朵“白云”(这“白云”不是别的,是他上茅厕不小心尿上的,干了后就成了尿渍,变成了“白云”,他本以为其他的社员们不知道“白云”的秘密,从不当回事儿),白色的鞋边染上一缕一缕墨绿色的草汁。连续几天也不穿袜、不洗脚,脚面上、踝骨前后呼吸的毛孔被黑色的灰尘遮挡,布满了斑斑点点灰黑色的“小不点儿”。社员们一起劳动累了,在桑树凉影儿地小憩酣聊时,张小娃会习惯性脱掉布鞋,顺手在砍土曼把上磕了磕,晃几下将鞋口朝下一倒,吐吐碌碌的滚落出了黑色的颗粒物,那是脚汗和泥土的搅拌物,日子久了鞋壳里变成半干的黑泥。

家里的院落也凌乱不堪,乡亲们常打趣:他家里哪有落脚的地方?简单的说,院子里像是个废品收购站,一辆半旧的毛驴车停在驴圈门口,冒出裂纹的新轮胎一天到晚还在日头下暴晒,也不晓得找个东西罩上。套驴车用的家伙什随便撂在车梁上,孩子们上学的自行车没有规矩的胡乱停放,车把上挂着打着补丁的书包侧面乌黑油亮。坎土曼、铁锨、锄头有在墙头挂着,有靠在墙根儿的,还有的用来顶住大门用的,这里放一堆柴禾,那里有散落一些干树枝;大铁盆里泡了盆岩发白还没有来得及洗的衣裳,浑浊带着泡沫的水里漂着几俱黑蝇的尸体。院落四周零零散散还堆放着螺丝、螺帽、打气筒、老虎钳子等物件儿……

日里黄昏我去他家里等他二儿子吃饭后去看葡萄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热闹的吃饭谈天,有两只满身疙瘩的癞蛤蟆,在低矮的饭桌下大胆的蹿跳着,一点儿也不怕人,张小娃伯伯认真的解释说这是好东西——专吃蚊子。

这三四十户人家的麦子将这打麦场挤得满满当当,他们静默着站着,麦芒直刺向亮堂的天空。过些日子,乡亲们就开始热闹的打场、扬场收麦子了。东侧是一汪不大的水塘(是乡亲们防患火灾用的),在烈日的照射下像一面镜子,谁家两抱棉花杆和一些麦秆已经泡在水里几天了,水面已成麦黄色,几只不知名的长腿小虫利用水的表面张力像海面上游弋的军舰,来回自由的穿梭。看不清水下有什么,偶尔会冒出气泡来,泛出死水浸泡久了的植物腐败味儿——上学后才知道是沼气。尽管没有风,还是能闻见哈密瓜的香味儿,场的西边不远处是一大片公家的瓜地,地里有清脆甜润的红心脆,香气四溢、入口即化老汉瓜,清凉解暑、红瓤籽小的大西瓜。看瓜的汉子是凶巴巴的吾守尔大叔,他的说话的声音如同打雷,老远都听得分明。日里听说一群年轻的支边阿姨干活回来戴着头巾,挎着箩筐,说说笑笑的路过瓜地旁。一边假装打闹着,一边瞅准已成熟的瓜,娴熟的用左脚踏住瓜曼,右脚用力一勾,就滚落进了长满杂草的水渠沟里,妇女们的胸口好像怀揣一只兔子,紧张慌乱的把瓜塞进筐里薅上几把草叶盖住就准备跑。可这一切都逃不过吾守尔的眼睛,只听见晴天霹雳一声“嗨——贼娃子!”,婆姨们哇哇的四散逃跑,哪里还顾得上收获的战利品、箩筐和头巾,尽管腿发软,还是拼命的往前跑,耳旁闪过呼呼的风声。吾守尔操起馒头大小的生土块使劲儿朝这群“贼娃子”野蛮的掷去,土块儿呼啸声音擦过耳边狠狠的砸在水渠边的大石头上,落下高高的凸印。眼看追不上了,吾守尔双手叉腰喘着粗气用生硬的汉语喊道:“看你们还敢来偷瓜!”,然后嘟囔着回到了瓜棚里。

打麦场的南头一大片戈壁,青黑色形状各异的小石头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干土上,一片连着一片,一直连到山边。石头和干土组成的地面仿佛也在散放着热量,远远望去从地面冒出升腾的烟来,有时还能看到一道白色的河流。听城里人讲起过那是海市蜃楼景象。东北角有一座土坯房,被日光灼晒发暗发旧的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注意烟火”四个字。看场人为防止热气袭进屋子,用毡子贴着内屋檐把没有玻璃的唯一的窗户堵住,屋里要凉快的多,里面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土炕,弥漫着淡淡的麦草和泥巴混合的香味儿,铺盖是卷起的,炕沿上摆放两只旧暖瓶,几口茶碗边沿还渗着褐色的茶渍。还有一个掉了漆的还在使用的茶缸在炕的最边沿,侧面镌刻着毛主席头像和一句语录“大海航行靠舵手”。不知是屋顶的哪一处泻下一道阳光,这光芒里有无数个尘埃粒子踊跃的跳动着往上窜,仿佛有细细涌动的声音,昏暗干燥的小屋敞亮了许多。

即便是午后,看场人吉红军和努尔力提普也不回小黑屋里休息,他们在看场屋投出短短的凉影儿地下过瘾的杀几盘方(“方”是维吾尔族地方的智力游戏),找块儿还算平整的硬地上画出不规则的正方形的方格子,吉红军的棋子是十几根小草棍,努尔力提普用小石子做棋子。吉红军有些花白的光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他把布鞋搁在屁股下面,托着腮帮惬意的琢磨每一步棋的走法。努尔力提普腚底下是刚从屋里搬来的半块土块儿,他赤脚盘腿坐下,一边品着浓茶,一边思虑着下方的事儿。他俩一会儿一起操着江苏徐州话在讨论着;一会儿又用维吾尔话争辩着。吉红军的声音憨直且瓮声瓮气,但是说起维族话倒也流利,在农业生产生活中交到了不少的维族朋友,他就爱给别人帮忙,帮着维族兄弟使用马拉机播种小麦,修补毛驴车、自行车等工具;还有治疗脚气、烫伤等土办法等,把内地一些先进的生产技术和生活经验传授给了维族朋友。而生产队的维族朋友亲切的称呼他“吉哥”,教他种植哈密瓜如何选种子,如何整理瓜秧才能结出又大又甜的哈密瓜来;夏天在“坎儿井”的上游如何清理泥沙使得“坎儿井”的水又清又旺。就是在长期亲密无间的共患难、同担当的接触交往中,支边青年们和当地维吾尔成了兄弟,甚至不识字支边青年也会说出一口流利的维语,而幽默的维族连开玩笑用的是江苏徐州方言。这会儿努尔力提普用简洁明快的徐州话催道:“该你啦!快点下呢,老吉哥”。

场屋墙根的凉影儿地上趴着一只黄狗,吐出猩红的的舌头“哈——哈”的喘着,炯炯有神的眼睛警惕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不时使劲儿抖擞几下脑袋,驱赶着几只来回飞舞叮咬的狗蝇。不远处干裂木头电线杆架起的“五线谱”上停落两只斑鸠,“咕咕——咕”,“咕咕——咕”这两短一长的回声在打麦场的周围回荡着,不知是在唱赞着盛夏,还是告诉人们炎热的夏天即将过去,凉爽的金秋还远吗?常在午睡之后,静静的聆听着这鸣叫,在很多年后出现在酣睡梦中的田野里。午后的阳光洒在油亮的翅膀上,机灵玲珑的小脑袋左顾右盼,看来是想吃打麦场墙根的麦粒儿或者想喝东侧盛的大半池明旺旺的水,忠诚的黄狗朝“五线谱”的方向“汪——汪”喊了几声,两只斑鸠“扑棱棱”的飞走了。

用不了几日,打麦场就开始热闹了。

清晨,袅袅的晨风夹杂着成熟小麦清香飘过抖瑟的白杨树叶儿。人们三三两两来到了打麦场的小屋前,他们商量着谁先打场,给邻居挪出空地儿,分配着干活的角色。之后,女人戴上头巾,与男人们一起把成堆的麦捆拆散用木叉挑成圆环状,等待着拖拉机或者套上石磙子的驴骡来碾压。吃罢早饭,有的人家就开始用公家的东方红拖拉机碾麦子,“”马达的声音响彻了打麦场上空的云霄,铁牛托着粗大有棱角的铁磙子一圈又一圈碾压着脚下的麦秆麦穗儿。时远时近的马达声,曾走过儿时伙伴们端起早饭的搪瓷碗,路过厨房的大水缸隐隐“嗡嗡”作响,和着远处孩童呼朋引伴赶着上学的说笑,萦绕在耳畔,镌刻在记忆的忙碌中。这音声穿过村庄尽头的沙枣丛林,牧羊人朝着打麦场的方向眺望:铁磙子飞快的压过麦秆儿,后面飞扬起尘土和腾起的麦绒,地面上的麦草跟着石磙子像是流动的波浪,多情的人想起那首《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大人们在圆周的内外侧不停向铁牛压过的方向归置整理着麦草,他们劳作着,用肢体动作交流着,睫毛、眉毛和浑身上下竟是麦草的灰尘。

有风的早晨,扬场匠人王富贵等人携着木叉、大扫帚、木锨等来到打麦场上,分配好其他俩人的活计后。王富贵来到一大堆刚压不久的麦堆旁,拿起了木叉,先扔了两下,试了试风向和风力,然后旋即拉开了架势,一下紧接一下的扬了起来。风好,扬场是一场享受。本来混杂了那么多尘土、秸秆、毛刺、碎叶、扎扎蓬蓬、不像样子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轻轻一抛,经过风的梳理,就会变得条理分明、井然有序、各归其位。晨风中,一团一团的尘土像烟雾一样伸展的身躯飞向了远方。秸秆飘飘摇摇、纷纷洒洒、温柔的、悄无声息的雪花般的落在场边土墙的里里外外。肉色的麦粒儿纷纷落在他的眼前,在硬硬地面调皮的滚落着,守规矩的停在匠人指定的地点。等木叉扬完一大批后,再换上木锨扬第二遍。“刷”的一声,木锨插进不大干净的麦堆里,“嚓”的一响,满满的一堆麦子被抛起来了,洒开,一道金黄色的“鱼脊梁”在木锨头上伸展开来,像一个狭长的扇面形彗星一样在空中略一停留、亮相,最后向雨点一样“刷”的落在了地上,王富贵随时调整着自己的速度和力量,使彗星总是在同一个高度、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形状,又落到同一个地点。每向上抛洒一次,王富贵总能看到收获的风景:肉黄的麦粒、金黄的麦草,在湛蓝的天空、绯红的祥云的映衬下随着风儿一吹,“哗啦啦”地魔术般的作了分离。听着颗颗麦粒落地的声音,嗅到从田野里收来的麦香,这是丰收的喜庆啊!旁边有人指指点点夸赞他是扬场的好匠人。一口气干了两个小时,在他膝盖前“鱼脊梁”已经长成了一座小丘,场边是被碾碎的麦秸秆堆成的高高的小山。看着这两堆,特别是那一堆分明得小麦粒,王富贵是何等的快乐啊!脖子、腰腿和胳膊上的肌肉有一种特殊的惬意和满足。一边拾掇物件一边寻思着:现在就去涝坝,撩起“坎儿井”水痛痛快快洗刷掉讨厌的占满大量的纤维和毛刺的灰尘。正想着,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赤脚跳下毛驴车,撒着欢儿嬉笑的纵身扑在扬好的“鱼脊梁”上酣畅的打几个滚儿后,稚嫩的小脸儿浅掩在麦粒中,尽情的呼吸着新麦的甜香,贪婪的亲近着麦堆儿,手脚叉进麦堆里——凉凉的,多舒服呀……

这就是我家乡的打麦场,还有在打麦场劳作的父辈们。多年后的我,终日奔走于城市喧嚣的钢筋水泥丛中,但铁牛忙碌的马达声、飘浮水面的长腿虫、休闲的斑鸠叫鸣,还有午后的干热……,却一直在心里的最宁静处。如今,打麦场已变成了宽敞明亮的民房,小场屋早以移为平地,劳作的父辈们也先后的走了。我的家乡富裕了,人们出行都是电动车、小汽车,闲聊的大抵是跟钱有关,不会有人再提及午后的打麦场。

没有了,没有了,值得凭吊的美好记忆渐行渐远。梁衡先生说过:“我问自己,既知消失何必来寻呢?这就是矛盾,矛盾于心成了乡愁”。“于是岁月的双手当着你的面将最美丽东西撕碎。就有了几分悲剧的凄美,是一种温馨的淡淡的哀伤,是留不住的回声,是捕捉不到的美丽”。

啊!午后的打麦场,我的一抹乡愁!

                  

                               一七年九月五

作者:李小龙 责任编辑:金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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